第二十五章:逆潮之航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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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黎明时分,马车在宿舍外等待。二十名学生,由两名教师和四名士兵护送,启程前往马德里。莱拉坐在车内,看着里斯本在晨雾中后退,心中默念母亲教她的航海歌谣片段,那是关于离家和归航的歌。

    马车驶出城门,踏上东行的路。莱拉不知道前方有什么,但她知道背后有什么:萨格里什的海,家族的故事,葡萄牙的记忆。

    她握紧吊坠,感到银片的微凉。光不灭。航行继续。

    逆潮,但前行。

    二、萨格里什的坚守

    1586年春天的萨格里什,海雾比往年更早散去,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耀着西班牙瞭望塔、整齐的渔船、以及村庄里那些悬挂了六年却依然鲜艳的红黄彩旗。但阳光没有带来温暖,只暴露了细节:墙壁的裂缝,渔网的破洞,人们眼中日益深重的疲惫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·阿尔梅达·马特乌斯坐在玛利亚婶婶家的厨房里——玛利亚已经在去年冬天去世,现在是她的女儿小玛利亚主持家务——面前摊开着一封刚刚解密完成的信。来自里斯本,莱拉出发前往马德里前寄出的最后一封信。

    “她选择了最艰难的路,”贝亚特里斯坦轻声说,将信递给马特乌斯。

    马特乌斯阅读着,眉头紧锁。“马德里……那是虎穴中心。”

    “但她有准备,有连接,有使命。”贝亚特里斯坦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西班牙士兵正在例行巡逻,两人一组,步伐整齐,步枪在阳光下反射冷光。自从去年“文化与信仰普查”后,监视明显加强了:每周的宗教集会增加了政治教育内容,所有公共活动必须提前报备,甚至渔船出海归航的时间都被严格规定。

    安东尼奥推门进来,没有敲门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,表示有紧急情况。

    “门多萨上尉被调走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新来的指挥官今天到。叫阿尔瓦罗·德·古斯曼,据说是从佛兰德斯前线调来的,以‘坚定’闻名。”

    佛兰德斯。那个西班牙试图镇压新教起义、战争持续了近二十年的地方。一个从那里调来的指挥官,意味着什么,每个人都明白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到?”马特乌斯问。

    “下午。船已经到海湾外了,比平时补给船大一倍,有更多士兵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感到熟悉的沉重感——每次变化都带来不确定,而在这个时代,不确定几乎总是坏事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通知所有人:保持绝对正常。不要好奇张望,不要聚众议论,继续日常劳作。”

    安东尼奥点头离开。马特乌斯握住贝亚特里斯坦的手:“六年了,我们一直适应,调整,坚持。这次也能。”

    “但每次调整,我们的空间就缩小一点,”贝亚特里斯坦轻声说,“像潮水慢慢侵蚀海岸,每次退去都带走一点沙子,直到某天,悬崖崩塌。”

    下午,新指挥官阿尔瓦罗·德·古斯曼上尉抵达。与门多萨不同,他没有召集村民开会,只是巡视了营地、瞭望塔、村庄主要道路,然后回到营地,紧闭大门。但五十名士兵——比门多萨时期多了一倍——立即开始了新行动:加固营地围墙,增加夜间巡逻,重新登记所有渔船和渔民。

    更令人不安的是,第二天,古斯曼发布了新规定:

    所有十六至六十岁男性必须参加每月一次的“民兵训练”。

    所有家庭必须申报所有金属工具(包括农具、厨具),非必要工具可能“统一保管”。

    禁止任何形式的夜间活动,包括传统的夜间捕鱼。

    所有公共集会(包括弥撒)必须有士兵在场记录。

    建立“忠诚评分”系统,违反规定者扣分,影响物资配给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为战争做准备,”当晚的秘密会议上,索菲亚分析道,“佛兰德斯式的控制。没收金属工具是为了防止制造武器,民兵训练是为了必要时征用,夜间禁令是为了控制秘密活动。”

    “但为什么在萨格里什?”一个年轻渔民问,“我们只是小渔村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里是海岸线,”安东尼奥说,“如果西班牙和英格兰爆发冲突——有传言说关系越来越紧张——海岸线就是前线。他们需要绝对控制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沉默地听着。她想起了莱拉信中提到英格兰-西班牙关系恶化的消息。如果战争真的爆发,葡萄牙海岸将成为战场,而萨格里什这样的地方……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加速转移计划,”她最终说,“不是准备离开,是准备……如果不得不离开时,能迅速行动。”

    过去两年,他们已经将大部分珍贵文献转移到海上浮标系统,但知识网络——人员的连接,秘密的教学,文化的实践——仍然依赖定期的隐蔽集会。如果夜间禁令严格执行,如果集会必须有士兵在场,这些活动将变得几乎不可能。

    “也许,”马特乌斯说,“我们需要改变方式。更小的小组,更短暂的联系,更隐形的传递。”

    他们制定了新的策略:利用白天的生产活动传递信息。修补渔网时,网眼的不同织法可以编码简单信息;晾晒鱼干时,排列方式可以表示安全状态;甚至孩子们的游戏,可以嵌入教学元素——跳房子时的格子编号对应字母,扔石子的规则传递数字信息。

    “就像早期的基督徒,”索菲亚说,“在迫害中用鱼符号秘密识别彼此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们需要更系统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“而且要准备最终的选择:如果控制加剧到无法忍受,部分人需要离开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安东尼奥问,“亚速尔群岛陷落了,马德拉有西班牙驻军,去英格兰风险太大……”

    “巴西,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所有人都转头,惊讶地看到小玛利亚站在那里,她只有十九岁,但眼神坚定。“我丈夫的叔叔在巴西伯南布哥,去年偷偷捎信来说,那里虽然有葡萄牙总督,但实际西班牙控制松散,内地有混合社区——葡萄牙人、印第安人、非洲人、甚至一些荷兰商人。他说,在那里,只要你劳动,没人问你的过去。”

    巴西。那个遥远的殖民地,葡萄牙帝国的另一块碎片,现在理论上也属西班牙王冠,但距离让控制薄弱。

    “信怎么来的?”马特乌斯警觉地问。

    “通过一艘走私船,船长欠叔叔人情。信藏在烟草桶里,上个月才到。”小玛利亚走进来,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“叔叔说,如果这边过不下去,可以想办法过去。他有门路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阅读信件。内容简短但明确:巴西虽然艰苦,但有自由的空间;沿海城镇有西班牙官员,但内陆社区自治;而且最重要的是,“这里的人不问你是葡萄牙人还是什么,只问你能做什么”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考虑这个选项,”她最终说,“但不是仓促决定。巴西远,旅程危险,而且我们不了解真实情况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周,萨格里什在新规则下艰难调整。民兵训练开始了——每周日上午,所有成年男性在营地前集合,练习基本队列和长矛使用(真正的武器由士兵保管)。训练由古斯曼亲自监督,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右耳缺了一小块,据说是佛兰德斯战场上留下的。

    训练中,古斯曼不断强调:“你们是国王陛下的臣民,有义务保卫王国。英格兰的异教徒可能随时来袭,他们残暴,掠夺,亵渎。做好准备,是生存的关键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制造恐惧,”一次训练后,马特乌斯低声对安东尼奥说,“然后提供保护——但保护的前提是完全服从。”

    更令人不安的是金属工具的收缴。每家每户被要求列出所有铁器:渔钩、刀具、锅具、甚至门闩。士兵检查后,标记哪些可以保留(基本生活所需),哪些需要“集中保管以防盗窃”。实际上,所有可能改造成武器的工具都被收走了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看着士兵带走马特乌斯的祖父传下来的那把短刀——不是武器,是处理大鱼的工具,但刀身足够长,足够锋利。士兵登记时写道:“长刃刀具,非必要,保管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们的一部分历史,”马特乌斯抗议,但声音控制在合理范围内。

    “历史需要适应现在,”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,“安全第一。”

    当贝亚特里斯坦的草药刀——一套精细的不同尺寸刀具,用于切割和研磨草药——也被列为“可能武器”时,索菲亚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些是医疗工具,”她坚持,“没有它们,我们无法准备草药,治疗病人。”

    士兵犹豫了,叫来了军官。古斯曼亲自来看。

    “医疗工具?”他拿起一把最小的刀,刀身只有手指长,“看起来像解剖刀。”

    “是切割草药的,”索菲亚保持镇定,“有些草药需要精确切割才能释放药性。”

    古斯曼盯着她看了很久。“你会医疗?”

    “基本的,大人。村里没有医生,我们靠祖传知识。”

    “祖传知识……”古斯曼重复,语气不明,“我需要一份你使用的所有草药和疗法的清单。所有非标准疗法必须经过审查。”

    索菲亚感到寒意。清单意味着暴露他们的知识体系,可能引来更严格的审查甚至禁止。

    “大多数是教堂许可的简单草药,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清单应该很容易准备。”古斯曼不容置疑地说,“三天内交到营地。同时,这些工具暂扣,等清单审查通过后决定是否归还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在绝对安全的隐蔽地点——这次不是海上,是村庄最古老的房屋下的地窖,只有核心成员知道——小组再次聚集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系统性地剥夺我们的能力,”安东尼奥愤怒地说,“工具,知识,甚至自卫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尊严,”小玛利亚轻声补充,“我父亲说,收走一个人的工具,就是收走他养活自己的能力,让他完全依赖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思考着。古斯曼的方法比门多萨更聪明:不是简单的压迫,是制造依赖。通过提供“保护”和“秩序”,换取完全的控制;通过审查知识,确保思想的统一;通过民兵训练,培养服从的习惯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决定,”她最终说,“是继续适应,还是开始准备离开。”

    “但离开去哪里?”一个年轻渔民问,“而且怎么离开?船只被登记,夜间禁止出海,海岸有巡逻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办法,”马特乌斯说,“那些没有被登记的小渔船,藏在北面礁石区的。还有,浓雾季节快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:如果情况恶化到无法忍受,核心成员分三批离开。第一批:贝亚特里斯坦、马特乌斯、索菲亚和几个最重要的知识守护者,前往未知目的地(巴西或其他)。第二批:安东尼奥和小玛利亚等年轻人,稍后跟随,建立新社区。第三批:老人和无法旅行的人,留在萨格里什,保持表面正常,掩护其他人的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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